第 1 章 · 这是什么:词、历史与传播

绳子最早绑住的不是爱人,是犯人。

这件事不是学者考证出来的冷知识,教绳缚的人自己会说。Hajime Kinoko(一鬼のこ,国内多称「一鬼」)在他的表演理论课上聊起:绳缚在日本是连日本人自己也不太了解的地下文化,曾经有一个用绳子抓捕犯人、让人动弹不得的时代。hua hua 教虾缚时顺口提到同一件事:这个古老的缚型,过去是刑罚,囚犯被迫保持那个姿势坐很久。Ms. Reemah、Anansi 和 Lavender 在一场三人对谈里把话说得更重:谈绳缚的历史,就不能忘了它曾是酷刑,不同的绑法曾被用来标记犯人的罪行;而对黑人实践者来说,这上面还叠着另一段历史,奴隶制时期,把他们捆在一起的也是绳子。

三个人,三种背景,没有商量过,说的是同一件事。今天你手里这套用来表达亲密的技艺,来路并不温柔。这段来路也不只是背景知识,后面讲协商的时候你会看到,有人把「你怎么看绳子的历史」直接写进了开场要问的问题里。

从刑罚到摄影棚

刑罚的绳怎么变成今天的绳,中间站着一个名字:伊藤晴雨。1882 年生在浅草的画家,后来被称作「近代紧缚之父」,他在 1919 年前后开始拍摄吊缚照片,把捕缚的姿态从刑场搬进了画室。一鬼提到过他,说法有点意思。在一鬼看来,把绳缚作为情欲来表现的人很多,作为艺术来表现的人不多,「伊藤晴雨他们,大概也是作为情欲而非艺术来表现的吧」。你可以不同意这个评价,一鬼说这话时,正在为自己「作为艺术来表现」的路线做铺垫。一位当代绳师怎么看待百年前的先驱,这本身就是流派故事的一部分。

伊藤晴雨之后,这门技艺在战后日本的 SM 出版物和小剧场里长出了几条清晰的脉络。今天你在课程平台上见到的讲师,多数能沿着师承线在两三步之内碰到其中一条——也有几位接不上,本章末尾会说到。

课程里那些讲师的绳,往上追大多汇到三个人身上。三支各有性格,也各自流向了不同的地方。

濡木一支:一位偷学成材的弟子

濡木痴夢男,1930 年生,战后从 SM 杂志起家,《奇谭俱乐部》创刊初期就是常驻撰稿人,七十年代转向摄影与影像,也是少数和伊藤晴雨本人有过来往的绳师。hua hua 在自己的平台上专门讲过一集流派,画面感很强的细节都在那一集里:他基本不用登山扣,更喜欢把绳直接系在房屋的木结构或竹子上做吊缚;每月办一场叫「紧美会」的聚会,全名紧缚美学研究会;据传一生绑过一万多名女性,这个数字她也只说是据传。他为摄影和镜头工作,不做现场表演。hua hua 给他的评语是「在混乱中创造美与和谐的大师」。

他去世时只留下一位正式指定的弟子:奈加あきら。但这对师徒的故事和你想的不一样。hua hua 讲过:奈加虽然被指定为弟子,却从未正式跟濡木学过,只能靠观察偷学,趁人不注意绕到缚型背后看一眼。这样看了三年,濡木才允许他帮忙解绳。这不算特例,是那一代的常态。她顺带解释了「弟子」这个词:日语里的弟子由老师亲自指定,承担传承流派的名分,这套制度活在歌舞伎、落语、武术这些传统技艺里,而「很多被授予弟子头衔的人从未上过一堂课」。过去学绳缚,靠的就是看。课程化的教学,按她的说法大约近 20 年才出现,主要是被涌入日本学艺的外国人推起来的。你此刻能打开一个网站跟着教程学 TK,这件事比智能手机的历史长不了多少。

今天,在一份公开的绳缚人物图谱里,奈加是被列为影响来源次数最多的人。那张图记的是互相列举的关系,不是「谁教了谁」,所以它说明的是知名度,不是师承。你在课程里会反复撞见「奈加式」这个前缀:奈加式髋部缚、奈加式篮缚、奈加的 TK。Gorgone、hua hua、RopuNawa、Tifereth 都直接把奈加列为自己的影响来源,hua hua 更是他的直接学生。也就是说,当你看 Gorgone 讲锁定、看 hua hua 讲密缚,你离濡木那一代,只隔两步。

明智一支:把绳缚推上舞台的人

明智伝鬼是昭和末、平成初那波紧缚热潮的核心人物,1987 年开了自己的工作室,1996 年与神浦匠共创缚友会。他有两个标志性画面:表演永远戴着深色墨镜;痴迷于探索身体的极限,会把自己绑起来测试某些吊缚方式。他主要靠读《奇譚クラブ》自学成家,对捕縄术极感兴趣,表演里有一手把被缚者从高处放下、停在离地只剩几英寸的功夫。绳缚能成为一种舞台艺术,他是最重要的推手。一鬼公开把他列为自己尊崇的绳师;一鬼的恩师明智神凪(Kanna)2000 年入明智伝鬼门下,2022 年正式承袭了「明智」之名。这中间有一段少有人讲的空窗,hua hua 提过:伝鬼去世后,神凪深受打击,离开绳缚圈很多年,后来才回来接起这一脉。一鬼在自己的 TK3 课程开头有一段完整的自述:「这个后手缚是我约 10 年前从恩师 Kanna 老师那里学来的,按照自己的理解重新诠释,经过 10 年的不断微调,做成我自己用起来顺手的绑法。」学艺来源、改造过程、谢师,一段话全齐了。这是整套课程语料里最完整的一次师承交代。

雪村一支:不追求悬吊的那一路

雪村春樹走的是另一条路:不追求高难度的悬吊,专注地面上的爱抚与情绪流动,被称为「newaza 之父」。他最初是《SMスナイパー》杂志的摄影师,后来转去执导成人影片,从八十年代到两千年代初主导着紧缚出版与影像,晚年才开始传艺,却是三人里弟子最多的。他生前基本没有如今这套级位与认证制度;是 Kubo 与 Rod Knight 为了延续他的遗产,才在身后把教学与级位系统化。hua hua 概括他的功夫:「能用极少的绳子激发被缚者强烈的反应」,比起缚型更在意爱抚与情绪的流动,「甚至服务于女性的体验」。这一支在课程里的痕迹藏得深一些。hua hua 教兽缚时交代过来路:「基于 Murasaki 教我的缚型,它源于雪村流。这种风格注重很多对被缚者的爱抚感受。」一句话,三层信息,她的老师、老师的流派、流派的气质。整套课程语料里,这是唯一一条从当代讲师直通历史流派、还顺带说清了流派特征的完整链条。

这一支后来有了一段一手影像可以对照。雪村晚年的讲座里,「羞耻」被处理成一种逐步失去抵抗空间的戏剧结构,缚型只是其中的道具。他给自己的方法定过性:「我的绳,是即兴。」这能解释雪村流的表达,却不能被当成同意模型:戏剧性的抵抗不等于现实中的同意,事前边界和随时可撤回的同意仍然必须在场。顺带修正一个印象:「不追求悬吊」说的是不把吊缚当作品中心,不是完全不碰吊点。

雪村流的词汇:气、无我、间合

雪村流的词汇,指的多数不是结构,是两个人之间的东西。Osada Steve 拆过几个。

气。雪村常说「把气放进去」。Osada Steve 将它解释为一种指向对方的临在感。落到眼前的动作里,就是绳尾不在身后漫无目的地甩,视线不因回想下一步而飘走,触碰与移动仍然围绕正在被绑的这个人。注意力没有掉出房间,绳才不只是在完成一个形状。他还用「能量」、「循环」和「道」来讲它。这些是流派内部的隐喻,不是生理学陈述;它的可取之处,是提醒施缚方把注意力放回对方,不是证明某种能量真的在体内流动。

无我。长田流把练习目标设为感受并跟随绳伴当下的意图,而不是预先定好方案、把方案强加给对方。原本想好的动作和眼前的反馈对不上,就先放下动作,不让计划盖过这个人。他管这种清空自我干扰、接收对方影响的心理状态叫无我(Muga)。这是这套练习框架的底座。

间合。字面不只是人与人之间的距离。Osada Steve 说的 ma-ai 一直在变,要把间距、时机与节奏放在一起看:什么时候靠近,什么时候停一拍,什么时候让出一点空间。动作顺畅,不等于每一拍都均匀。他用自己的身高举过尺度例子,也说过靠手背、前臂与身体的接触感知搭档的变化。这是他的练习框架,不是通用的安全距离公式。

二维缚,和「很好,现在再做一遍」

雪村流给自己设了很多约束。Harukumo 把它概括成「二维缚」:主要在地面与褥垫范围内工作,几乎不向上延伸。空间变小后,注意力被迫回到姿势、触碰和张力的微小变化上。这是限制,也是这一流派深挖地面绳缚的方法。它的主题是建立连接,不是追求悬吊。

怎么练,雪村老师给过一个答案,落到一句话:重复,直到它成为你的一部分。Osada Steve 把这句话接进了长田流的进阶方法:每项技术练几百遍,才能发现里面所有细微之处。这里练一次那里练一次,不够。

跟雪村上过课的人描述过那种练法。Harukumo 回忆雪村的课很难:总被要求做某个模式,再做另一个,然后把两个组合起来,完成后老师只微笑着说「很好,现在再做一遍」,靠反复重复,直到学生自己领悟。他把这认作日本教学方式的一部分,把大部分责任压在学生对课题的态度上。他自己后来尝试结合两条路:多讲一些,把学生的注意力引导到关键点上。后来的工作坊确实点名了「守破离」,还把它和雪村流放在一起比较:守破离在掌握之后鼓励变化,雪村流则要求更长时间的重复,真正吃透之后才谈自由。

长田流里还有一套训练框架,叫「九门」。访谈里的说法是,它讨论的是可跨流派使用的基本原则。素材只提到了这一层,没有展开九门的具体内容,这份笔记也就不往下补。

这三支今天流向了哪里

这三支各自流向了哪里,hua hua 在同一集里给过一张粗略的地图。明智系在日本本土影响最大,活在 SM 酒吧和表演圈子里:酒吧常客想学绳,多半向酒吧经理讨教,而那些风格大多出自明智一脉。雪村系的绳活在私密的两人场景里,连观众都没有,在西方的情侣和日本的职业女王中间流行,同一套绑法,两种用场。濡木系的影响则看 semenawa(责绳)的流行就知道,用她的话说,责并非源于其他 SM 玩法,「而是来自绳本身」。地图是她画的,她也先打了补丁:这只是个人观察,她绝不是专家。这句免责,本章结尾还会再遇到一次。

如果只为了记住 hua hua 这张粗略地图,可以暂时想成两处空间和一种倾向:明智一脉更常被她放在有人观看的酒吧与表演圈;雪村一脉更接近没有观众的私密两人场景;讲到濡木,她指向的不是一个固定房间,而是绳本身制造出的压力、挣扎与形式。这个比喻只帮你记来路,不是给三支流派划地盘。

这张地图说的是来路,责绳到底在做什么,Tamandua 另有一个正面定义:两个人带着明确意图,共同探索苦难与挣扎。疼痛只是工具之一,压力、脆弱、被看见和内在体验也可以是主题。这是他在那门课里的解释,不是全行业唯一的词义。

他给这种探索设的关系门槛也很高:不适合像和朋友玩耍那样临时起意,优先与很熟、或已经一起实践过很多次的人进行。这同样是 Tamandua 对 semenawa 的实践前提,不是所有绳缚的统一入场券。

这三支不是全部。Osada Steve 的经历单独一提:柏林人,八十年代到日本,先后师从四位名家,包括明智伝鬼和雪村春樹。他在工作坊里回忆,自己 2001 年起以摄影师身份跟随雪村,2007 年成为第一位正式学生;雪村也是从那一年开始较正式地、通常每月一次教学。另一条公开资料的时间线是,他在 2007 年自立 Osada-Ryū。一个西方人在东京拿到日本流派的授业执照,这条线本身就说明,到了两千年代,「日式绳缚」已经不是一个按国籍划分的东西了。

三支之外还有别的线

上面那张地图是按 hua hua 那集综述画的,而它不是全部。有两位日本讲师的自述可以补上这张图缺的角。

东龙那一支,在三支之外。 他大阪人,1969 年生,自陈家里本来就是做绳的营生,从小就在绳边上长大。他学缚的路线是:先跟大阪的弥勒,再跟大阪的弥叉,而他今天教的是东京那位柴先生的砂城流砂缚——「片野坂先生教柴先生,柴先生教东先生」。这条谱系在两部专门辞书里都查不到,除了这段字幕没有别的记录。

他还有另一个身份,而这个身份把线接回了主图:他在樱田伝次郎办的古式縄塾当讲师,教「从前那个时代的绳的用法」。而古式縄塾的副题是「探访明智伝鬼之绳的会」。所以——当代这股「古式縄/捕縄術」的复兴,不是独立的第四支,它挂在明智一脉下面。明智伝鬼的「伝」字来自樱田伝次郎;四十年后,同一个人还在办讲习会。

鵺神蓮那一支的情况相反:他自己不认师承。 十个工作坊文件里,流派、师父、弟子、免许、道场这些词全部零命中。被观众正面问到时,他答的是武道——「严格认真在做的,只有合气道」。而他对自己做的事的定性是发明:「两百年后,我觉得这样更好,所以我做了一点原创」「以前的做法是那样,我把它做得更好了」。有人问某个缚型是不是既有的形制,他的回答是「没有这种东西」。

⚠ 这里有一处需要读者自己拿主意的地方:站外的人物档案记载他 2011 年底正式入明智神凪门下,而他在三十三个视频里一次也没提过。「课上不报师承」与「档案里有师承」并存——这两件事都是真的,怎么理解由你。

風見蘭喜的起点是一本书。 被问「开始玩绳时受谁影响最大」,他的答案不是任何人,是出版物:最早看的是 SM 杂志,「照着三和出版的书做的」,那本书大约 1993 或 1994 年出的,「书里用的不是麻绳,是金色的塑料绳」。他讲自己第一次:拿到一根塑料晾衣绳,照着图解上龟甲缚那个像团子一样的东西,两个人都脱光,「照猫画虎地绑」。

这一段和上一节奈加あきら趁人不注意绕到缚型背后偷看的故事,是同一种形态的两个样本:这门手艺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有正规的入口,人们是靠看、靠猜、靠一本印刷品自己摸出来的。

早縄与本縄:抓捕的两道绳

现代的讲师把古代的用绳分过类。东龙(Sabaku)在问答里划的是两条:捕绳(捕り縄)是用来抓捕的绳法,强制制服暴动、试图逃跑、不停挣扎的不合作的嫌疑人;捕绳术(捕縄)是罪犯已经被捕、关进监狱或押送法院时才用的绳,把人绑在羁押状态里。两种完全不同的用绳方式。

在鵺神蓮和 Osada Steve 的讲法里,这条分界线长成了两个更具体的词:早縄与本縄。Osada Steve 开场就区分:早縄不是指某一根实体绳,而是指快速抓捕式的缚法,用于战场上、或江户时代警察当场抓捕对手;本縄要等对方被捕、转移到安全地方、有足够人手控制之后,才进行的更精细的绳缚。捕绳术被列为武士武艺十八般之一,是受过专门训练的技艺;但实际操作它的人,据 Osada Steve 所知,到了江户时代反而是较低级别的武士,他们同时充任警察,在街上巡逻、逮捕人,地位高的武士觉得这事有失身份。

早縄讲快,但讲师也承认,快速、粗暴的制服会显著增加颈部和上肢受伤的风险。这里只记历史分类,不复述抓捕、杠杆、携绳或逃脱的做法;它们属于制服技术,不是亲密实践的入门材料。

这套叙事里还有一条法律意涵:临时控制与定罪后的正式拘押被分成两个阶段,绳结和缚法也据此区分。这是讲师对历史传统的转述,不是现代法律结论。

藤田西湖,和几个名字

藤田西湖这个名字,在讲师们的口里地位很高。鵺神蓮把他的著作当作历史文献展示,Osada Steve 也用其中的记载追溯 takate kote、二重菱縄等术语。这批文献汇集了多个捕缚流派,古日语文本对当代从业者也不容易读。这里保留它的术语史价值,不复述古籍中的制服结构。

有名字的缚型,时而还带着一段故事。例如鵺神演示过「高山缚」(Takayama shibari),但素材对名称来历的解释并不清楚,这份笔记不再替它补故事。

二十本縄这个名字,反过来是边界。鵺神在示范里尝试二十本縄(nijuppon-nawa)的绑法,顺口说,十九根以上的绳就没有名字了。传统缚型的命名,到此为止。Osada Steve 说过类似的话:后来那些泰式缚型的名字大多是造词,只有捕缚术时代流传下来的传统缚型才有旧名、并被沿用至今。

忍者那一侧,Osada Steve 还提到脱绳术(nawanuki)和忍者靠关节脱位逃脱的传说。这些叙述既难核实,又包含严重伤害风险;保留术语已经足够,不再展开操作与逃脱细节。

当代的讲师怎么续写这张网

课程里的讲师们也在用自己的方式续写这张网。RopuNawa 每开一门课几乎都要交代来源:这个受 Yagami Ren 启发、那个学自 Osada Steve 的 Welcome Shibari、还有一个来自「我的好友 Tifereth」。Tamandua 的态度更谨慎:「我在视频里见过 Yukimura 做的 strappado……不是声称要模仿什么风格,但那就是我的灵感来源。」看视频学艺,如实交代,不冒认师承。这大概是流媒体时代的新礼节。

当然,也有另一头的人。Fred Hatt 和 Anna Bones 是一对伴侣,2015 年在伦敦共创工作室,师承记录是空的;KissMeDeadlyDoll 干脆自述「主要靠自学」,试错加各地工作坊。没有师承不是污点。但你会发现,这几位恰好也是最少谈「传统」的人。谱系和风格之间的关系,比想象中直接。

词汇的迁移

流派的痕迹,最容易在词汇里看见。

英语讲师们大量照借日语词:nodome、hishi、kannuki、hashira、semenawa、takate kote,连法语课都直接说 kannuki。但有些词被换掉了。亀甲缚,在日本「对普通大众来说最为人所知的缚型」(一鬼的原话),到了英语世界变成了 diamond harness;一鬼自己的飛脚縛り,课程标题是 Running Man。方向也说明问题:这两处都是一鬼在向已经用惯英语名的观众解释日语原名,而不是反过来。

还有一个词干脆没能渡海:本結び。这 271 门课的语料里它出现七十多次,全部出自一鬼一人之口(后纳入的日本工作坊里,鵺神、东龙、Osada Steve 也在用这个词)。英语讲师讲同一个结,用的是英美绳结学的名字,reef knot、square knot。同一个结,一边按形状拓扑分类,一边按过载时的失效行为命名。这不是翻译的疏忽,是两边在这个结上想的事情不一样。

至于「日式 vs 西式」这个你大概最想问的问题:271 门课里,没有任何人成段比较过日式与西式绳缚。倒是 hua hua 后来在自己的平台上讲流派时,先把这个问题本身拆了。她说西方绳缚文化常犯的错,是「把风格或流派等同于他们使用的技术」,而构成风格的「更多是背后的思考方式,以及绳中的意图」。照这个标准,比较日式和西式,比的不该是缚型,是意图。差异确实存在,但它们藏在具体的地方。起手教什么(一鬼从本結び开始,英语讲师们从单柱缚开始)、TK 的结构谱系(Gorgone 有一句难得的分类:「MyTK 或奈加的 TK 是无主干、V 形的;Kazami 和一鬼的 TK 是带主干、T 形的」)、美学挂靠在哪里(一鬼把绳缚的审美接到花道和书道上,「楷书没练好,行书写不出」;英语讲师谈美,多半谈的是个人取向)。这些差异在后面的章节里都会具体展开,在它们真正影响你手上动作的地方。

这一章没告诉你的

诚实起见,把这一章的边界说清楚。

原先那 271 个课程目录的字幕里,没有人给出过具体年份;后来纳入的独立工作坊改变了这条边界,Osada Steve 对 2001 和 2007 年的回忆就是一例。hua hua 那集流派综述仍只说到「昭和时代」「大约近 20 年」;本章其余具体年份,也仍多来自课程之外的公开资料。

课外的年份倒是不缺,缺的是共识。同一家平台的官方博客上,三位作者写过三种历史。一位给了一条平顺的线:捕縄术上溯到十五世纪的战乱,江户时期武士用它固定与拷问,武士时代结束后它留在执法机构里直到二战,二十世纪初歌舞伎把它风格化并第一次将它性化,战后靠色情杂志扩散,九十年代中期传到欧美。另一位把这套讲法直接称作「有限的叙述」,他复述了它常见的模样——江户、只有最高技艺的武士才练、绑法标示等级、各藩绑法不同以防囚犯知道怎么脱——承认里面有部分是真的,然后反驳:绳缚确实有军事应用史,但那段历史同时意味着死亡和牺牲,战争由穷人去打、由富人去歌颂,美化武士阶级等于无视那些在泥里受苦的普通人。他给的替代重心是性,浮世绘、春画、战后的花街和邮购杂志。第三位承认两派都在,说真相落在中间。但他指出根本的困难在别处:大量历史只存在于口述,各地绳馆靠口头讲授。眼下既没有统一的教材,也不存在关于起源与影响的共识。今天流传的历史大多是酒桌上第三手的个人轶事,隔着时间被恩怨和关系过滤过。

这场争论里有一方后来收到了一份来自日本的一手支援。神威十兵衛是缚友会的第三代总代,有人在工作坊上问他:武士是不是都会绳术,还是说那是一门专门的技艺?他的回答直接把主体换掉了——「与其说是武士,做捕物的是十手持,就是从前的警察」;「用绳的是十手持,或者忍者」。现场口译补得更清楚:「不太是武士。武士更像是士兵、战士。」

同一场工作坊里他还讲了一层更少人知道的:捕縄术把法律状态直接编码进了缚型。裁判缚基本是后手,绳不能出现在对方看得见的地方——胸前不能有可见的绳纹,因为罪还没定;有前绳,等于宣告这个人已经有罪。装饰性的复杂度全长在背后,就是这个缘故。判决的时刻也预先编进了结构:无罪,要能快速解开,但得留一道控制线,因为白白受刑的人可能当场暴怒。轻罪另有一种放免缚,故意做成能挣脱的——挣脱了,「就当作赦免,放他走」。绳在这里写的是罪与赦,不是美。这一段照本章的规矩读:讲者的历史陈述,口述史,不当作已证实的史实。

这一句正好落在上面那场争论的第二方那一侧,而说话的人是日本这一行里的当事人。「江户武士技艺」那个中文互联网上最流行的版本,在源头那边被换掉的是它的主语。

同一场里他还给了一条很具体的历史主张:从前的人平均身高一米六上下,绳的长度是张开双臂量一次、两次、三次,「他们只有这么长的绳」;两根不接起来用,就用这一根——这是从前的用法。

这比给你一张年表有用。原 271 门主语料里年份很少,后来的工作坊虽然补了几个锚点,也没有解决这个领域对历史时线缺少共识的问题。你在中文互联网上看到的那些「江户时代的武士技艺」,多半是上面第一种叙述的转手版本,而它在英语世界已经被同行当作需要纠偏的对象了。也没有任何讲师讲解过 shibari 和 kinbaku 这两个词本身的词源;连高手小手(takatekote)的词源,目前都有两种互相打架的说法,谁也没有决定性的证据。

还有最重要的一条:这 271 门课里的日语讲师只有一鬼一个人,这一章里所有「一鬼如何」的地方,只证明一鬼如何。(这份笔记后来另外读到了那七家日本流派讲师的工作坊记录,本章用到其中几位;本章那几处标着「他自己在工作坊上说」的地方就是从那里来的。它们不在这 271 门课里,是另一批材料。)本章后来多开了一扇窗,hua hua 那集流派综述,三巨匠的画像多半来自那里。但记得她是怎么开场的:「这只是我个人的总体看法……我绝不是专家。」一个向多位日本老师学过艺、靠这门手艺吃饭的人,讲自己行当的历史,先把话压到这个份上。这份笔记转述她的时候,把这句免责也一并转了过来。两扇窗比一扇亮堂,但你看到的仍然不是全景。日本还有很多绳师、很多流派,从未出现在这些课程语料里。

把这些「不知道」摆出来,不是谦虚的姿态。这份笔记往后每一章都会这样做:知识到哪里为止,就在哪里停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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